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伤逝


倩倩帅哥

 

不知道我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来表达我的情感,很多年以来,甚至自初中开始,沉积到现在,一直压抑在内心的最深处,而始终无法尽情落墨——每次都是踌躇良久,以为酝酿得足够深厚了,但一到提笔,仍是如此的茫然失措。
         我一直就是叫她奶奶,但我却想在纸上称她为祖母,这在落笔之前,便是一个巨大的痛楚了!
         祖母第一次坐汽车,是一辆哀戚的灵车。
         父亲、母亲、阿姨、姨夫、表哥们簇拥着坐着,断断续续的是母亲和阿姨的啜泣,而祖母便在车厢后座下不大的车柜中安憩着——或者竟是呻吟。一路颠簸,我不知道她那年老体弱的身子怎堪承受?!虽然全身已紧箍了一床厚实的被子。
        
两个小时后,一卷黄灰色烟雾蓦然腾空,又杂揉了漫天的灰烬,飘曳而下,一切告知着这便是生离死别的临界了——而我手捧着甸甸的骨灰盒,还是依然的无尽茫然。
         飘遥的记忆处,早已模糊了的童年的思绪:确凿已经忘却了儿时祖母如何的音容笑貌,但确然有这么一个鲜活可亲的身影,在我年少多病的幼年,彻夜相拥,为我的高烧不止而煎熬,一坐便到天明!两年间幼儿园中呀呀学语,依稀还有一个佝偻的人影,背负了羸弱的我,蹒跚了小脚,在风雨交加的满地泥泞中坎坷前行——而这些已恍若隔世了!
         挥之不去,抹之不掉的是那永远的一身青衣补丁,十余载的同床共眠,每每手枕了祖母柔而且嫩的脸,温暖而轻和,直至沁入梦乡——直到十余年后的今日,依然清晰可触。思忆间不经意掠出恋情万千,鸡刚啼鸣,便辗转厨间开始一天的劳碌——从为我的第一顿饭,照例的两个鸡蛋的灿灿的喷香炒饭伊始——直到今日,这仍是我毕生最为留恋的佳肴!
         而我终于无可奈何地成长了——转而上了初中,中午便不能回家了。晨起,夕归。而祖母也无可奈何地开始衰弱下去了——照例一年一次的大病,白发和皱纹增长得惊人,而且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。但这一切在一个顽劣的孩童眼中毕竟是觉察不了什么的,不习惯的是早餐得自己作了,自己开始睡单人床了——但也只是开始不习惯而已。
         毕竟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,尽管家境如斯清贫,但溺爱是不分富贵贫贱的。于是免不了饱一顿,饥一顿,大半是因为起床晚了,当然也有自己做不了象祖母一样可口的炒饭。而父母是从来不给零花钱的,春节的压岁钱则是除外。穷人孩子成长的烦恼便是开始有了囊中羞涩的自卑,而这成了我第一次觉察祖母厚爱的情结。每日临行,在推车出门前,祖母叫我到她的床前,颤巍的手递过尚余了体温的钱,一块或是两块,这便足以满足我自卑心灵上无限的虚荣了——虽然也许当时的自己并不了解,然而祖母自己是从来舍不得买东西给自己吃的!
         时日如梭,青春的挥霍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!三年的顽闹结束了,我也满身艰辛地上了高中,自己的不谙世事也开始有了慢慢的改变:至少我开始知道了家中的度日维艰。但此时,每日一次的归家已然成为了永远过去的奢望。当归家的时限被延长成为了一个月一次之后,对于家和家人的依恋,便侵入进了骨髓深处。
         每月的生活费是一百元,米是自己带的,有时也有一些从家里带过去的小菜。此时的家中,也确乎已经到了三月不知肉味的境地——但我每次的归家当属例外!
         周六的中午学校放学,下午一点左右便能到家,中午饭照例到家中才吃。而祖母便在这个周六的上午忙碌开了:打开了层层包叠的塑料小袋,细细点数出积攒良久了的钱——有念佛赚来的,有阿姨们给的……然而也无非十几块钱而已——统统慷而甚慨地挥霍在了村中不大的菜市场上了。一看村中八十三岁寿星老太太的出现,村中人便又知晓是我的归家探亲时间又到了。
         照例买些鱼肉,几个时令的小菜,或者还有些许的水果。麻利地准备完毕,饭熟菜香之后,也不过十一点钟,伊便急不可耐地掂了小脚到了村头的桥上守侯。春日的花开秋日的风,以及夏日的雷雨冬日的白雪——祖母是从来都不在意的。两个多小时中她唯一乐意去做的便是极目远眺,殷切地张望——虽然她的眼力并不好,每每有个遥遥的身影出现就可以让她兴奋不已。
         但终于远远望见了——远远的小桥口上,一个龙钟而佝偻着的身子——我亲爱的祖母!近了,可以看到那一身的青色了;更近了,看得见丝丝白发的飘动了,我便即远远地叫过去一声奶奶。伊于是便不再彷徨犹豫了,迈开了小步,满脸的笑,额头沟壑纵横,白斑点点的两鬓和亲和无限的眼神都洋溢了不可言喻的喜悦,甚至有些让我愧疚。
         相随着,到了那个黑瓦白墙的家。早已热了多次的饭,让我揪心的肉,但祖母只是一个劲地笑,青筋绽露的手夹起了老大一块的肉摁进我的饭碗里边,满面春风得意的开心。而饭后便堆出了亲戚邻里送她的各种吃的——有香蕉、有葡萄、有桂圆、还有各种的罐头……她一直都留着!而诚然有一次她拿出了一串鲜荔枝——一串藏了半个多月的新鲜荔枝!发了黑,长了毛,然而一直都舍不得吃!
         匆匆一日多的时间,在家是永远不能尽情的。而最为留恋的便是阳春三月、清明时分:早春的气息如此的诱人——破土的春笋,遍地的野花,黄的油菜花,粉的映山红,绮红的桃花,潮润的泥土味……一片春意的盎然!而我和我慈爱的祖母一起包着饺子。
         清明饺——江南春日独有的饺子——通身碧绿,香气怡人。春风熏暖中,遍野长满了一种野菜——家乡人都叫它或是黄花姑,采来煮烂了,和在精致的大米粉中,镶嵌了瘦肉、芥菜、豆腐的馅料,祖孙俩聊着笑着,雕琢了一个个秀美的清明饺子。
         然而周日的下午,便得返校了。刚一出门,祖母迅即开始盘算我下次归家的时间了。二十八、二十七、二十六……直到数到又一个买菜的周六!
         时间永是流逝,人事依旧变迁。那是在我上高二的时候,功课日益繁重,家中拮据至甚,而祖母却瘫痪了!在晾衣时,祖母从一米高的墙垛上跌了下来!家中难得有钱给她大笔的治疗,无非是一些例行的看护,止痛、消炎,吊针、吃药;母亲便忧郁地劝我,学业为重,一切顺从天命吧!
         然而祖母的精神和气色很好,饭量也很大。一阵担心过后,伊居然又能拄了拐杖自己踱步了!这简直是个奇迹!但祖母再也没有气力来小桥相候了!而高三时,伊的病情终于日甚严重,一次一次地僵卧于床,奇怪的是,每每不久她又能奇迹般地起身!但毕竟还是有病重的时候,好些次到了弥留的边缘,有一次归家,伊见了我便是泣泪不止,哽咽着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,我也旋即潸然泪下。她的容颜早已变样,头发已经全白,身体则很是虚弱。而眼光也没有先前的亮泽了,牙齿脱落殆尽,只是好象总有一种亘久变动不了的气色,一直支撑着她。每每的担心中,却每每看到她的笑容璀璨,直到我高中毕业——直到我大学毕业——直到我就业一年之多……
         两千零一年,新的世纪,新春归家。母亲给祖母挪了房,于我虽然很是不乐意,毕竟祖母在原先的房中生活了十几个年头,但是没有办法。见了她,精神依然矍铄,饭量也不错。除夕夜祖母更是挣扎着要起床一起吃团圆饭,只是因为她的行动不便而被母亲劝下了。春节亲戚繁多,疲于应酬,我也没有能与她聊得更多。
         正月初七,我离家前的一天。无意间祖母便问我何时上班,我没有多加考虑,坦言第二天便走,伊并未有何异常反应,还是尽情地聊天。但我足可后悔去死上一百次!!!
         正月初八,凌晨五时,伊摸索着起床了——怕我早走了,赶不及送我!而腿脚不济,于是摔倒在了门口!天寒地冻,祖母在坚硬且冷的水泥地上摔倒了!而她甚至连外衣也没批好!
         直到——凌晨七时!才被人发觉了!!
         我起床了,才知道这一消息。赶过去问候,祖母依然是谈笑风生,仿佛并无大碍,只是说左侧有些疼痛!而我居然并不很为担忧!!伊边叮咛我路上要小心,注意身体,一路顺风!临行时叫我给她买根拐杖回来!夏天到了,她还要一把大的扇子和手绢。
         伊笑着说完了,我笑着答应了。孰料这一别去竟是永远!!
         二零零一年的三月二十日,这一天,是我父亲的生日。
         二零零一年的三月二十日,这一天的凌晨三时十五分,祖母撒手人寰!终于等不到与我话别了!临终前,祖母最后吃的是一个香蕉。而后的五天时间里,她滴水未进,也没有再说过半句话。所有的思想,所有的关爱,所有的留恋,统统不再为人所知了!五天里,她唯一可做的,便是睁眼和喘气!这究竟是如何样的痛楚和煎熬?!
         听闻祖母病危的消息,我居然确信这次祖母又能吉人天相,可以化险为夷的!然而等我匆匆赴回,看到的却是一个已经面目全非的她了!静静僵卧在床,脸色如纸般苍白,全身冰冷,双目永远的紧闭,脸颊深深地凹陷——任凭我如何痛哭流涕,任凭我如何的悲呼泣唤,祖母永远不再看我一眼了!
         祖母逝年八十有七,喜寿。酒菜非常丰富,是我生平吃过最为奢侈的菜席,三天中,寝食无味。
         出殡当日,桃花怒盛,春日绚丽,仿是童年即景。只是再无那个扯直了嗓门呼叫孙儿归家的老者,再没有那相偎灶后生火作饭的慈者。那飘飘翻飞的白发,盈盈盎然的笑意,便永别于尘世间的无尽留恋,消融进天堂的彼岸了!而我只能奢求于梦中相拥了!
         春花烂漫,可否有谁与您共醉清明?
         夏雨雷鸣,可否有人替您遮风挡雨?
         金秋灿烂,有谁与您共暖夕阳?
         冬日瑟缩,有谁为您添衣置被?
         碑墓青砖,孙儿终此毕生不得见之矣!!
         生死倥偬,生有何欢,死又何悲?轮回千世,谨记此生恩情,但求永为祖孙!
         悲情万种,不知何云;凭空长吊,唏嘘泪涌!何年何月,方得与您长伴地下?!
         泉下有知,但盼每夜梦中挂怀,慰籍孙儿残生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孝孙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零零一年三七之哀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磕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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